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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我正在屋里弄著什么,有人敲門,一看,居然是她竺青。

  我這才明白裱畫機為什么一買回來就變成廢鐵了。
  我這才想起,竺青去取我的筆記本已有些時候。一種不祥之感在心頭油然升起,我趕緊離座走到我的辦公室,見她正呆呆地坐在我的辦公桌前,桌上攤著我的筆記本。
  我這才知道,我在時空隧道的程序設置上犯了個錯誤,我進入了一個她沒有走進或不敢走進的史前世紀。不得已,我只好重返現實。我不再指望她能同我一樣裸身相向,如人類之初的亞當與夏娃一樣。可惡的伊甸園的禁果,它讓人懂得羞恥,從此人類便失去了淳樸和天真,失去了身體面對的機緣。
  我這個半截子革命派很識趣地到校外游手好閑去了。潘志成是跟我一路的隨大流者,他無所事事,跟著外語系一同學組成一個師院駐電影制片廠聯絡站。
  我這個老師已不能再給她什么指導了,我的生活觀與人生觀在她們這“新新人類”看來已然過時,已然陳腐,她們沒辦法從清貧中獲取幸福。她們覺醒了,不再自欺,不再用虛幻不實的所謂精神安慰自己。她們要切實地抓住每一天享受每一天,只要能做到的,她們都會去做。
  我這么說著。我真是好意。而這句話一出,竺青愣住了,她原以為跟我交了底,知道我無法容忍,會加速她的進程,早早拿到離婚證好向她的情人證實決心,促使他有所動作,卻不料適得其反,她不說話了。我又補了一句:“以后你不回來時,不用打招呼了。”她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,她已經化了妝,到大屋里取包,我注意到她的眼圈紅了,只說了句“我又辦了件蠢事”,走到我面前跟我擁抱,她的豐滿的乳房緊緊壓在我胸前,我這時才感到跟她擁抱的珍貴。我拍著她的后背,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,不知該安慰她什么,而且她所指的蠢事究竟是什么內涵,我到現在也不了然。
  我這么想著,心里充滿了平和的歡喜,有恃無恐、充滿自信地去接受命運的恩賜。
  我這是做什么?我干嘛要傷害無辜。我轉又悲傷起來,對自己的劣行懊悔不已。我坐在田垅上想流淚,可是并沒有淚水流出來。
  我真的試著往上倒酒。窩太淺,大多都流了,窩里畢竟還存有一些,我趕緊抱住她的胳膊吸了起來,包括流在臂上的。事實上我在上面印了無數的吻,不知她感覺到沒有,她只是笑著卻沒有把我推開。
  我真是又驚又喜,趕緊俯身把它們一個個撿起來,愛惜地夾到我的《聊齋志異》里。黃莓看見了案頭的相機,聽說里邊還有卷,便讓我給她拍一張。我領她在樓梯上由下而上取景拍了兩張。“不早了,我該走了。”她說。她沒說她去哪兒。
  我正嘆服不已之際,大為卻說:“好什么哩,原色直接抹上的,是繪畫的大忌。看人家大畫家列賓的灰調子,那才高級呢!”他從舊雜志上剪下來的畫片貼了幾大本作資料,我看見有兩幅一樣的意大利女孩半身像,想找他要一張,他猶豫著。我說這是兩張一樣的,他說色調不一樣(印刷所致)呢,最終還是給了我一張。
  我正想用畫家高老師的目光考察一下半球體的受光、反光與明暗交界線的轉折遞進,忽然悟到這不合時宜,我是個多余的第三者。他們很投入,并沒有發現我的到來。我趕緊轉身向門外走去。我若是知道碰鎖可以用鑰匙輔助一下伸縮,我在關門時就不會弄出聲音來了。但是我比當事人還要慌亂,我狼狽地逃竄了。
  我正在屋里弄著什么,有人敲門,一看,居然是她竺青。
  我只得強顏歡笑上樓臺。
  我只能在電話里等候伶伶媽的信息。她們回到姥姥家時,自然是扎針的苦難已經過去。我聽到電話時,心里一邊為她們事后感到輕松,一邊為她們經受的磨難而絞痛。伶伶用電話跟我說話,她把她所會的詞兒盡量使用著:“打完了,牛牛太勇敢!”“……”我的心揪得很緊,她真不如哭上一通會讓我好受些。有必要讓一個孩子去冒充堅強么?我趕快岔開話題問“狗狗怎么叫來的?”這是我們經常逗著玩的一個項目。立刻,聽筒里傳來“唔
  我知道,今夜始,我已不是童男了。
  我知道,她真的離不開我了,哪怕是幾天。就這樣,我們在這套被我命名為“黃葉村”的屋子里開始了兩人世界的生活。一開始,她并沒有住在這里,她每天來幫我干些可干的事,后來朋友幫我做起了大案子,糊了墻,開始了書畫裝裱的營生,她就有理由跟家里打招呼了:“裱畫很忙,晚了今天就不回來了。我在小屋睡。”小屋和大屋都有一個單人床,這話是說得過去的。
  我知道,我已經成了個廢人,而她才只三十六歲。
  我知道觀潮派是個沒有獨立人格的丑陋角色。既然全國六億人民都卷入了事關福禍甚至事關存亡的政治旋渦里,總有個“我看是非”的問題,那么敢于亮出傾向總還是個坦誠,即使夾進某種目的也無可厚非。陳勝舉事時不是還制造過魚腹天書的把戲嗎?但是學文史的人都知道中國政治是深不可測的一門學問,事情絕不像它的表面那么簡單。
  我知道今夜真的遇上花妖了。如果我把這事說給人聽,我保證沒有一個人會相信。并且花妖太小,我用肉眼看起來很吃力,我應該把它們拍下來放大,一則可以作為我向人描述時的佐證,一則放大以后可以看得更清些。那些造型是我們在圖畫中看不到的,它跟希臘神話題材的油畫與插圖并不一樣,而當時日本卡通片的《花仙子》并沒有傳到中國,那么這個形象顯然不是我靠印象幻化出來的,我沒有那么超前的想象力。我悄悄摸出我的海鷗相機,上了個黑白卷,安上閃光燈。當閃光燈充電完成,我端著相機向金鐘靠近。
  我知道了,竺青已經墜入了情網,或者說落入了有人不經心布置下的愛情陷阱。這是她心甘情愿的。即使伴隨著愛一起到來的不全是甜蜜,更多的也許是惶惑不安、提心吊膽、吉兇未卜,甚至上當受騙,她好像也不在乎。她把一切希望和幸福全都交給她的眼力的判斷上。其實她不知道自己是毫無眼力可談的,因為她從未有過愛的經驗。若干年后,她可能因此而后悔,但眼下這初動的愛情是誰也攔不住的,包括我。更何況我并不想攔她。我真心地愛她,我為什么要攔她呢?我已經找到過一千個理由證明她沒有理由愛上我,因而我一直未敢作非分之想,未敢做任何認真的表達,而當我知道她愛我之后,反倒要我像圣人那般去給人做思想工作,你當我是笨蛋嗎?
  我知道她今夜肯定不走了。
  我知道她們不可能再出來了。但沒關系,我用科學得到了花妖實在的證據。
  我知道我們一下車就會像被河流流散的浮萍,不可能再相遇了。
  我指的是享受回憶。我媽媽確實在家。她早就習慣于我不回家了。在這個家里,我連寄宿都談不上,像個偶爾敲門來討杯水的路人,只有當我想到需要點兒什么的時候才想起家來。我的心里只有大雅堂、梁園館與空中樓,只有畫畫、背誦、同學和朋友,但這不影響媽媽的心里裝著我。到了這個關頭,這不,我回來了。有了媽媽,我的生命就有了支撐。即使天塌下來,只要有母親的愛,我的無助的心就能找到依托,我就不會絕望。
  我至少有一個真學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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