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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即完畢,歸心似箭。我想竺青或能在守候著我

  事即完畢,歸心似箭。我想竺青或能在守候著我,下車視樓上,見我屋黑燈,大失望。上樓,正摸鑰匙,竺青自二樓氣喘吁吁地跑上來,叫了聲“滑老師”,原來她在鄰居家看電視。我們把旅行包剛搬進屋,關上門就互相抱住了。“風雨夜歸人”,是古人視為最難得的情境,沒有生活體驗的人是品不出這一行詩句的韻致的。
  事實上,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有憂愁伴隨著。只有等那些階段一個個地過往了,我們在打撈回憶時才能指出某一階段是快樂的,難忘的。而這快樂和難忘也都是就大體而言,并且是因為我們把不快樂的一面淡忘了而已。
  是的,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,不需要再做什么了,只等朋友們一來,我就要在H市消失了。
  是的,我像許許多多鐘情者一樣相信過永恒。而今我不信了。永恒是什么?
  是的,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了。不幸的是紫塞邊城找不到余杭錢塘的背景,有幸的是兩個同窗在分手之際尚有一個靜夜空中樓。我們在這學唱樓臺會的房間里學唱“十八相送到長亭”、“梁兄你花轎早來抬”。不料那些哀怨凄楚的戲文竟真的成了我們無緣的譏語,直到四十年后我一聽到《十八相送》與《樓臺會》的唱段都會老淚縱橫。人老了,有了閱歷,是更加堅強呢,還是更加脆弱?我弄不明白,也不打算弄明白了。
  是的。你看這左臂上有一道至今猶存的劃痕,是我七歲時給媽媽打醬油時在路上摔倒時劃的;看這二腳趾,確實比別人長,我還曾發狠要把它剁去一截;看這面孔,也算端正呢,是我父親的翻版,是我弟弟的重復,是我女兒的模型。
  是是非非都隨著我們的畢業進入了歷史。這么一場群眾斗群眾的大革命,傷害了各種關系,我們班畢竟是學文學的,也許是保有著原始的人性吧,雖然也分成了兩派,也都認真地革過命,但是畢竟尚有同學情義在焉,這也是難能可貴的了。
  是誰這么說過:你愛他的時候,缺點都可以成為優點;你不愛他的時候,優點也會變缺點。眼光角度變了,他就不是他了。橋對河里的一片秋葉說:這么快你就離開了我!秋葉說:是你動了,變了,你不像先前那么可靠了!
  是他?!
  是我媽的親妹妹。
  是一個有雨的天氣。我從社員家吃完派飯回我的住處,是有一段距離的路程。柳枝如染,草地如茵,這美好的景致與清新的氣息讓我想到愛情:要是有個穿綠羅裙的好女此刻挽著我的胳膊,我就不會這么大踏步地前進了。莫名的憂愁從心底涌起,天又陰了下來。平地上有一對青蛙在跳,是摞著的,它們在交配,見有人來,一個馱著另一個向一邊跳去。莫名的憂愁迅即轉化為妒火,我折了根柳枝向它們狠狠地抽去,抽散了,上邊的滾出老遠。我往前走,天吶,地上全是一對對的青蛙在交配,我發瘋般地抽打起來。直到走出那片平灘,我余怒未消。腦子里依舊疊印著它們摞起的形態以及被我抽得東離西散的慘景。
  是這么一條:
  守著一個美麗的軀體,看著她起伏有致的身型,我安詳地睡著了。
  瘦身成了竺青生活的重要課題。除了生產時引起的贅肉和不可泯滅的妊娠紋之外,竺青身上幾乎找不出缺點。渾圓的胳膊、渾圓的大腿、渾圓的乳房、白皙的肌膚,很像拉斐爾的《蒙娜麗莎》或安格爾的《泉》,加之我們重復多次的“鼻如懸膽,唇似櫻顆”的五官,加之被她稱作由我熏陶出的氣質風度,加之三十六歲的年輕與長不大的娃娃相,的確是個容易招人喜歡的少婦。若是把收腹這一項美中不足解決了,不就十全十美了嗎?于是她把它當成一個課題來突破。她每天早晨花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追隨著汽車尾氣,徒步去上班,她堅持了三個月,居然跟同事打賭贏了一雙鞋。她把白菜、蘿卜之類切好,到學校熬上一鍋湯,用以代餐,晚上無論多好的飯,做完之后讓丈夫女兒去享用,自己只喝一袋牛奶。看去讓人同情。
  叔叔年輕,長得很帥,我嬸自然稱得上美太太了。尤其是跟我老姑(后奶奶生的)坐在一起,顯得老姑太憨而嬸嬸更美了。老姑在這個家是很有身份的,有親爸親媽親弟撐腰,在我媽我嬸面前又是不便惹的小姑子,自然是有恃無恐、怎么說話都行。老姑的性格很開朗,大大咧咧沒什么毛病,跟她挺好處。她是個樂天派、新潮女性。她拿出一張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一位紳士與一位新娘的結婚照,她指著其中的新娘問:“這是誰?”
  舒窈糾兮十四娘②,蓮葉田田水云鄉③。
  數十年后,我們長大了,老姑也老嘍!每次去天津,除了看望親三姑之外,都愿意到老姑家坐坐。老姑老嘍,胖得圓轱輪墩,坐在小馬扎上喘不過氣來,愛抽戰斗牌香煙,是原先的煙斗牌在“文革”中適應革命形勢改的牌子。老姑讓我去買,我嫌它才兩毛錢一盒,就好心地買了一盒飛馬。她說:“讓你買戰斗的就買戰斗的,這(指著我買的煙)么軟,不解渴,懂嗎?”我趕緊陪上笑,點頭哈腰:“我去換,我這就去換。”
  耍賴?
  耍賴就耍賴吧!
  水池邊有幾盆半死不活的花,看得出它們在主人心目中毫無位置,像是老額吉生養的七八個孩子,養出來該怎么撫養是不須用心的事。只有一盆文竹長得氣象不凡,沿著墻直爬上高高的屋頂,望之如碧云繚繞,蔚為大觀。這就是我所謂的“爬滿青藤的小屋”。屋西壁上掛著三張條幅字畫,其一是中央美院胡勃所作《拜石圖》,中間一幅書法“幽鳥相逐,清風與歸”寫得古拙遒勁、老辣沉雄,使這間本應叫作辦公室的小屋頗生雅意。想起來了,這是我在省城隨手送給M君的,不曾想他真的精裱張掛于此,這不但使我有“如逢故人”之感,簡直覺得是賓至如歸了。
  睡如滿月寤如花,細刻精雕無疵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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